心理咨询师:共情了所有人,偏偏共情不了家人?
摘要:在咨询室里,咨询师可以对当事人温暖接纳,接住最沉重的情绪;但回到家,却会因为孩子的一句顶嘴瞬间暴躁。 作为专业的咨询师,理应比普通人更会共情,竟然共情不了自己的家人? 这种反差,可能也会让咨询师自己陷入困惑,甚至带来一丝羞耻:是不是我专业不到家? 但其实,共情并不容易,而生活中的共情,有时比咨询中更困难——专业训练,在这里几乎帮不上忙。
对外人比家人耐心,这是很多人都有的体验。作为心理咨询师,你可能也听过身边的人这样的抱怨:“你不是学咨询的吗?怎么一点都不理解我?”说来确实有点尴尬。在咨询室里,咨询师可以对当事人温暖接纳,接住最沉重的情绪;但回到家,却会因为孩子的一句顶嘴瞬间暴躁。作为专业的咨询师,理应比普通人更会共情,竟然共情不了自己的家人?这种反差,可能也会让咨询师自己陷入困惑,甚至带来一丝羞耻:是不是我专业不到家?但其实,共情并不容易,而生活中的共情,有时比咨询中更困难——专业训练,在这里几乎帮不上忙。Part.01共情其实很辛苦共情听起来像是一种感受,一种自然涌现的情绪共鸣,实际上却需要自我控制,需要付出努力,其实很辛苦。人天然是自我中心的。听见伴侣说“我很累”时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理解对方怎么了,而是:“我也累啊”。要共情别人,就要克制自我中心的反应倾向,暂时搁置“我觉得”、“我认为”;还要主动进行视角转换,进入对方的处境,去感受TA所看到的世界。这些都不是自动完成的。克制自我中心需要调动自我控制,视角转换需要持续的认知努力。正因为如此,研究者发现,人在很多时候会不自觉地回避共情——不是因为冷漠,而是一种保存资源的本能倾向。咨询师能在咨询室里保持共情,很大程度上是专业认同在驱动——因为共情对当事人有帮助,而你想成为一个好的咨询师!也就是说,共情本质上是一种有动机的主动选择行为。当感知到收益大于成本时,人们才会选择共情。 生活中也有共情动力很强的时刻,往往是在关系建立之初。那时候,共情是一种值得展示的品质——它帮你真正看见对方,也让对方看见你的好。但进入稳定的关系之后,就不再需要“证明”什么了,自然也没有足够的动机再去辛苦地共情。所以,咨询师不共情家人,一个朴素的原因是:动机不足。共情对于任何文化背景下的人都是一件辛苦的事,而在中国人的亲密关系里,共情还面临着更深层的结构性障碍。要理解这一点,需要先理解共情发生的过程。Part.02共情是个技术活:进得去,也要出得来人本主义将共情作为治疗的核心,它并不是说几句“嗯嗯,我理解你的感受”那么简单。罗杰斯对共情的描述是:准确地觉察另一个人的内在参照系,好像你就是那个人,但又永远不失去"好像"的状态。这句话很好地揭示了共情过程的微妙。“好像你就是那个人”——意味着共情需要融合,是真正进入对方的内部参照系,感受他所感受的,看见他所看见的,不是简单的“隔岸观火”。“但又永远不失去‘好像’”——意味着融合中也要保持自我他人区分。你是你,我是我,不会迷失于对方的情绪世界之中。咨询师花大力气练习共情,练的就是这个:能真正进得去,也能出得来。不过在中国文化背景中,这两个方向上都容易出问题。费孝通用“差序格局”描述中国社会的关系结构:人不是作为独立、平等的个体互动,而是始终处于由亲疏远近、尊卑上下构成的关系网络之中。在中国文化背景中,尊卑,就是身份角色,让“融合”变得困难,使人进不去;亲疏,就是关系融合,让“区分”变得困难,使人出不来。Part.03角色太重,进不去在日常生活中,每个人都在关系中扮演着某个角色:父母、子女、领导、晚辈……关系秩序天然带着上下、尊卑、位置差异。这构成了社会互动的秩序,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共情的难度。因为共情的前提,恰恰是暂时放下角色。真正的共情,不是“父母”理解“孩子”,不是“领导”关心“下属”,而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,看见那个身份背后的“人”之常情。但这在现实关系里并不容易。对子女设身处地,意味着父母需要暂时放下权威;对父母感同身受,可能意味着模糊了尊卑秩序;对下属理解太深,又让人担心会打破工作边界。所以,有时候不共情,是因为角色不允许。心理咨询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创造了一个相对“去角色化”的场域。在咨询室中,人会被尽可能地从社会身份中抽离出来,不再是“成功者”“失败者”“妈妈”或“孩子”,而只是他自己。这种关系状态,为共情提供了天然优势。但即便如此,咨询关系中依然存在权力差异。坐上咨询师的位置,就会不自觉想成为“专业的人”。你想共情,就得放下专家身份。咨询师越权威,越难共情;越能放下角色,共情越容易发生。好消息是,一旦咨询师开始尝试共情,咨询关系就会变得更平等,也更真实。Part.04关系太近,出不来关系的过度融合,是共情的另一重陷阱。中国文化里有一种融合的倾向:关系越亲密,越是不分你我。重要他人就是“自我的一部分”——听起来很温暖,但也正是问题所在。这意味着,亲密他人的痛苦,也切实成为了自己的痛苦。心理学把这种状态称为个人痛苦。个人痛苦激活的不是共情,而是共情回避——因为靠得太近会让自己受伤。家人总是能强烈地激活我们自身的情绪,为了隔离这些情绪,我们经常采用理智化的处理方式,比如分析建议,而不是共情。咨询师和当事人的关系则是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,既亲近又保持界限,简直就是为共情而设计。有时候咨询师感到情感耗竭,也许不是"共情太多了",而是太过卷入,被陷了进去,出不来。咨询训练中反复强调边界和自我他人区分,不是冷漠,而恰恰是为了保护共情本身。Part.05共情,需要合适的土壤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咨询师共情不了家人?没有足够的动机,是第一层——职业驱动消失了,共情回避是默认状态。但即便有了动机,共情也不容易实现。融合与区分之间的平衡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微妙。而在中国文化中,这个平衡在两个方向上都更容易失守:角色太严,进不去;关系太近,出不来。所以,如果你也是一位在生活中常常“共情失败”的咨询师,不必因此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。真正的专业,不是无所不能,而是知道自己哪里不能。共情的发生,从来都不只取决于一个人的意愿和能力,它深深嵌在关系的土壤里。咨询室里之所以更容易共情,不只是因为咨询师经过了专业训练,更因为咨询关系本身创造了共情所需要的条件——有边界的靠近,去角色化的相遇。在现实关系中,很多时候恰恰是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了,我们甚至感觉不到角色和边界的存在。在被情绪卷进去之前,先停一停;或者在开口之前,先试着从角色背后走出来——光是这一步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文献来源朱旭, 杨雪. (2026). 中国文化中的共情:差序格局的影响. 心理科学进展, 34(6), 1097–1108.Zhu, X., Yang, X., & Ma, L. Y. (2025). Empathy in Chinese culture: The role of differential mode of association. Psychotherapy Bulletin, 60(2), 20–25.朱旭. (2025年4月18日). 心理治疗中的共情:中国文化的影响. 中国社会科学报, 07.